林岭东:希望我的电影比我活得更长


林岭东前年作为第五届香港影展“黑白交间 迷踪英雄”的客座策展人,那一年BC专门做了香港警匪影片的策展主题,邀请到林岭东和杜琪峰作为联合策展人,选映了林岭东导演的《监狱风云》和《龙虎风云》两部经典影片,林导还同李修贤一起去到了上海站与观众见面。



开幕片《龙虎风云》的映后谈几乎是香港影展史上最有料的一次,BC再次翻出这篇映后谈,希望能借此缅怀这位香港警匪电影类型重要的创作者。




嘉宾对谈



李照兴:整个剧本非常好看,非常有节奏和张力。最开始的时候怎么想到这个题材的?

林岭东:

有人跟我说你拿400万拍一个片子,我都不知道拍什么,有一些老外的戏我很喜欢,其中一部我很喜欢的就是警匪片,我自己决定拍什么就应该先考虑我自己喜欢看什么电影。警匪片原来是我一直喜欢看的电影。刚刚打开新闻,就看到一个打劫的事件,这个是真的,李sir你补充一下。


李修贤:

那是当年最轰动香港的打劫案,在尖沙咀,么地道有个忠信表行,专门卖劳力士的,叶继欢他们打劫了手表店。




李照兴:三个人互指头的场面是怎么想出来的?这个太经典了,后来无数电影都抄袭了这个片段。


林岭东:

简单的讲就是根据人物、剧情的推动。到那一点的时候基本上不是我控制的,已经失控了,会失控了,有时候演员会自己跑出来。我今天看到李修贤真的帮我很多,因为我当年实在太偏心了,我的镜头给周润发太多,他(李修贤)太少,他每场戏真的可以讲出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。虽然没有很多场戏?


李修贤:

不用补充,我很了解,因为周润发跟他拍过很多场戏,他只是跟我合作第一场戏。


林岭东:

我再看这个戏我觉得发仔这个人物有一种无奈,他没得选择,他想选择,他的人生就是这样,很亏的。我觉得很不舒服,看到他我感觉很难受。但是我看到阿虎就觉得他很惨,你不要告诉我你是警察,结果实在太惨了。




李照兴:这个电影有很多快速的动作场面,节奏感非常强。但是其中一段我最喜欢的是小旅馆,两个大男人在晚上对话。我觉得是修贤哥经典的文戏,有点谈情的感觉,那个时候有什么感觉?


李修贤:

我记得那天导演就去小房间说我镜头放这里,这场戏你们自己搞吧,我跟周润发就两个对了,你一句,我一句,也没有抽烟和动作,大家就把对白对顺了,他一开机就来了,我在弄指甲,他在抽烟,大家在聊天。


林岭东:

因为房子太小了,最重要的宽镜头,一看两个床,两个人。其实有一些搞同性恋的感觉,我喜欢这个感觉。刚刚圣诞节,圣诞节的时候特别想以前的过去,想自己的爱,气氛已经非常好了。他抠脚这些我不管,江湖的豪气他们慢慢发挥,他们都是很好的演员。




李照兴:卧底这个题材后来用得很多,比如《无间道》。那个时候你又怎么想到的?

李修贤:

最早的时候是80年初,陈欣健是香港的一个警司,现役的警司不干警察了,搞剧本了,第一部剧本就是《点指兵兵》,那个时候才有真正的卧底。中间已经有很多去复制,去学他们的了。


李照兴:为什么不是贼死了,而是周润发死了?


林岭东:

他被抓了,他留下来更痛苦,让他留下来。发仔这个人物,当面我拍他的时候,因为卧底想做的不能做,因为我拍这部片子之前拍了四部都是喜剧,喜剧不是我想拍的,我不懂拍喜剧,也不看喜剧。所以心里面总是很郁结,我就把无奈的情绪投到周润发身上来发泄,把他打死了,他不会有快乐的。



李修贤:

我拍过吴宇森、黄志强的电影,都是动作片。林导有个好处就是他知道他要什么,他每天需要拍的镜头,他在镜头里边他要什么,当达到他的目的就够了,就可以收获另外一个镜头了。


有很多导演拍完他自己没有信心,换个镜头,换个角度又来了,演员做得很惨,很累。因为一个好的演员每个镜头表情、动作、心情、心态都要连贯,你不可能我叫你笑十次,笑的都一样。但是左一边一个镜头,中间一个镜头,再来一个宽镜头,再来一个退镜头都要一样这个戏才可以接起来。


那个时候我们拍戏不是每天拍,可能隔三五天,隔一个星期,但是拍的时候要了解这条戏讲什么,表情要做什么。大家都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,因为他也知道他要什么。在镜头面前就做回那个角色应给的表情了。


李照兴:另外有部分配乐,刚才提到打完劫,警察追过来,配的是圣诞快乐的音乐,冲突特别大,这个想法怎么出来的?


林岭东:

我拍这个戏之前,我一想有两个导演我要相信,一个就是李修贤,他就是拍警匪片,好厉害的,拍了《公仆》,还有《皇家饭》,都是很厉害的,还有麦当雄,他就是拍《省港旗兵》,这两个已经拍了很好的戏。现在我拍警匪片,哪里有位置走。


李修贤:

其实都不能跟林导比,他有他的风格,我拍的都是小制作,小演员,没有得什么影帝、最佳导演,都没有,我都是很写实的一些生活经验。他电影的感觉,里边的英雄感、质感都有了。麦当雄那个时候拍一部以后就不拍了,后面就不知道功力到哪里了。林导拍动作片、时装片,男人的激情片第一。


林岭东:

两个好的导演在前面,我找一个出路吧,就是我强化了风格,我就从音乐部分、摄影部分、镜头部分加强。还要加一点浪漫,跟他们分开,他太写实了。麦当雄完全没人性的,我这边加了一点浪漫情结。




观众提问

Q:请问修哥,刚才林导说你是香港电影历史的见证人,因为我本身是张彻导演的忠实粉丝,你是一个承前启后的人,从一个传统的武侠片、功夫片到比较现代的动作片、警匪片。当中我有一个很感兴趣的人就是王钟导演,我觉得他在这个过程当中对你有挺大的帮助和作用,可以讲一下王钟导演对你有没有什么影响?

李修贤:

王钟算是我的师哥,我入行的时候他是武行,他的弟弟都在邵氏做武行。我70年代进入邵氏公司,我在那段时间一直学,学到自己出来闯天下,开公司。王钟是跟我最要好的好朋友,我们没事都一块打球,打保龄球,打棒球,每天都在一块。


这个人就喜欢抬杠,从来不会听人家一句话,你说一,他说二,你说那是太阳光,他说那个不是阳光,是紫外线,月亮不是圆的,月亮是扁的。天文地理、国家大事什么都都懂,反正他就喜欢跟你顶嘴。



其实他要做导演也是我搞起来的,1977年、1978年张彻去台湾开公司,把我们两个丢在香港,他们去台湾拍电影。那个时候我就跟他讲我们写剧本,我们开始拍警匪片,我们要闯一条路出来,我们不能等工作。


那个时候第一部戏拍的是《金手指》,这个剧本是我想的,因为我学了拍戏每天都跟警察在一块。我从1970年去玩也好,吃饭也好,甚至跟着警察去抓人,那段时间他们的枪都给我。我对警察的心态很了解。所以写了《金手指》。第一部戏这样开始的。



Q:林岭东导演,我知道你1973年的时候和吴孟达合作过,演过戏,后来是怎么开始做导演的?


林岭东:

我是很烂的演员。我跟周润发同一期毕业,我差不多刚毕业已经挑我做第一男主角了,周润发站在旁边做群众演员。一拍拍了差不多60集,那个电视剧播了,是《长白山上》,但是那个不是我,那个已经过去了。


《长白山上》放映一开始我就找地方躲起来,我不敢看,我就知道我不是演员了,我马上转幕后。转幕后也很成功,我一年多就已经当上编导了,再过一两年突然间跳出一个徐克,也是拍电影的,觉得这个人拍电视这么厉害,我不干了,我就不做了,我又进学校再重新学习拍电影电视。我去了加拿大几年学过电影,回来就拍电影了。




李照兴:

70年代香港媒体,尤其是电视这个行业是刚起步的阶段,那时候机会特别多,你发现现在很多有名的导演当年其实都是TVB的训练班出来的,林导、杜琪峰等等,创造了很多机会,如果你不走演员路线也可以走幕后路线。大概是这个背景。


李修贤:

导演最了解的就是整个剧本,每一个角色,需要哪一个演员,当导演在想剧本的时候已经在想了。外国每一步戏都有专门选角色的人,我们这边没有这个职位的人,就靠导演跟制片这些演员该找谁。


当年我找这些演员都是有一点经验,最起码性格像戏里边的人。先不要要求他会演高秋和阿虎,新人一定做不到,演的都是自己。我需要一个黑社会,就演自己,对白跟你讲,你就演自己。就这样找演员。林导是不是这样找我的?


林岭东:

因为我看你的戏,我喜欢你,我知道你一定没问题。看我对你有多大信心。我其实《监狱风云》就想找他的,他推了我。


李修贤:

电影里边叫我马上去坐牢。再出来我做警察没有人相信了,说这个人做过牢。



Q:两位导演好,我想请问,两位导演对现在香港电影的状况有什么看法?会不会像过去辉煌的年代一样?因为就现在的观众来讲会觉得现在的香港电影不如从前了,但是我们也很喜欢看到上个世纪,包括90年代左右的影片会深入到我们心目中。


林岭东:

香港电影潜水了(从高到低),以前因为大陆市场没有开放,香港电影那个时候才600万人口,制作费很低。我们就靠传统东南亚的市场,大陆市场完全没有的。突然间我们多了大陆市场,其实现在有13多亿的观众,一比起来这里才800万,票房拿回来在香港都不够拍。所以一定要寄希望大陆市场。


如果我现在拍这部戏,上一部戏都是合拍片,合拍片有规矩,1/3的演员要从大陆过来,1/3我们要到大陆来拍。在这个情况下我们很多的创作就要调整,因为我要解释哪1/3人物怎么到香港来,这个故事怎么样发生,这个情节怎么走。看起来很少的东西,但是对我们的创作有很大的影响。


但是没办法,演员又贵,一定要有足够的钱才能够拍,就一定想办法通过合拍片要根据这个规矩拍。我总是相信这些规矩不是我一个人的,是所有导演都要遵循的。你一定要讲清楚,每个香港导演都要遵循那就公平了。


国内有一些题材,比如说神、鬼国内都不能拍,如果你能拍,我不能拍就不公平了。大家就集中,其实也没有太多的题材,拍古装还是拍爱情片,我搞不清楚,来来去去就是这些。如果真的开放题材,大陆很多题材可以拍,太多了。




Q:我想问一下李修贤大哥,和发哥合作了那么多次,对他有什么评价?生活中间有什么交集吗?


李修贤:

他是一个非常专业的演员。因为我们那个年代大家都会有一个演员道德,接了人家的工作准时开工,在现场他不仅交自己的戏给导演,他还会帮助所有的工作人员,比如说要上山,要拿机器,都会帮助别人。到现在都不会发觉他是一个大明星,高高在上,不能惹的大牌演员。


我们都是很穷的人出身,当自己爬得高,大家也是人,在现场工作大家都平等。我们不会觉得我是男主角,我现在拿的片筹多少钱,你们比不上,你们躲开,不要骚扰我。他从来没有这样,是很随和,很友善的人。


Q:我也非常喜欢您的另一部作品《高度戒备》,很可惜这次没有在大荧幕上看到,《高度戒备》也是非常冷峻和写实的。请您借此机会和我们分享一下您对《高度戒备》的评价。谢谢!


林岭东:
《高度戒备》应该不错吧,还可以,不错。因为讲一部电影,里边有很多东西,应该讲的我在电影里边会看到更多的东西,我自己看了以后,以前我第一次看《教父》的时候是几十年前,那个时候我很年轻,看着他跳舞都跳了20分钟,感觉很慢。一直看下去,再看,再看,我年纪慢慢大就觉得以前看不到的今天看到了。所以它成为经典。

我拍电影的期望就是不要拍完一个戏,在戏院两周、三周,下片就完了。不是的,我拍片我希望这个片子比我的命还要长,这个最重要。所以今天我要留在这里看电影,因为这个片子已经三十年了,没有在大荧幕看过。所以我就一直看,可能下一次不知道哪里有机会再看大荧幕了,所以就留下来看。